(5)澆花
但是我要活下去。
然而當時我活下去的信念根本不是什麼班主任宣傳的為了生活為了理想奮鬥,而是報復,我報復的方式是我想試圖瓦解這個社會,因此我每天都裝的很開朗,是為了開始融入集體,以便於更加劇烈地震蕩它,以抵抗它帶給我的磨人的煩躁。
在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天下午都會給班機門口的植物澆花,而且在偽裝層面習得了一個價值觀「做一個善良、樂觀、有愛心、有責任感的人。」來自於我的數學老師。
我真的變成一個樂觀真誠的人了嗎?我自己都有疑問。因為由此導致的生活帶來的偶爾湧上的空虛無法被解釋,我還是不懂「朋友」這個概念,只是學習「友好」,因此在這段時期我也並沒有朋友,卻非常「友好」。
然而我的面具被我自己撕下,是在高中之後了。
(6)期待
從這一節之後開始,會進入思考量比較大和形式程度上比較深的分析部分。
實際上我進入我的高中是背負了我母親的期待,同時也是我不得不背負的。我生活的城市是中國中部省份的一個縣城。我的母親通過野獸般的商業直覺和驚人的意志力和執行力在她的時代積累了大量的財富,然而她的想法受到了地域甚至是國度的侷限,她可以觸摸到頂她生活的環境,卻無法超出她的環境。我的高中聚集了我的城市周圍縣城的學生,他們被選拔出來,改變自己的命運,更準確地說,改變自己在中國龐大地位系統和財富系統裡的位置。其實我並不想進這個高中,我想去的地方是省城的高中,因為聽起來就興奮又刺激——社團活動、短裙校服……同時潛在的,因為我的「左派」想法。(這也是我後來才意識到我和那個系統最衝突的地方)我覺得人的自由和情感、對求知慾的尊重與滿足,比現實社會中的身分地位重要的多。我在高中的時候受到一個男孩的喜歡,但是他無法理解我,也無法註釋我,他的認知語言(也代表那個環境主流的認知語言)已經決定了他只能把我注釋為不懂得反饋不懂得感恩也難以靠近的怪胎。這些青春期的陣痛只能被書寫為陣痛,而到了成年就被理解為選擇,就像我會出國而他在考研。(而且是選擇的兩端,沒有中間地帶)有很多時候這些區別就會讓我意識到某些殘酷的事實,很多人的愛和生活都在那個地方,我的母親是一個代表(儘管我想我在國外逐漸紮根可能會給她帶來一定影響),這個男孩是另一個代表。在我的高中時期我沒有經歷強烈的情感(除了隨著性慾擴張對porn的迷戀以及某種如果他人入侵我的邊界時的煩躁感(情緒)、對美麗男性的痴迷(情緒)),促使我一步步走向極端的是在大學時期由於親密關係帶來的濃烈的恨意。
之前我看過一篇報道,是批判衡水中學的教育模式,而我的大學同學之一(來自那裡)在評論裡十分受到觸動地為衡水中學站台。我非常能夠理解這一點,因為這是他的重要的感情,就像我可以理解那些儘管我知道他們不能理解我的同學。但是在我高中的末尾,我發現開始產出一些投機主義者,他們並不是那種純樸的除了遵循這個系統之外別無選擇的人,而是清楚地知道這其中有多大的利益並在其中投機的人。我很討厭我那個班級的一個女生和一個男生,就是因為一個人在學業系統和社交系統上投機,另一個人在調情系統裡投機,看著覺得噁心。然而他們卻會受到這些純樸的群體的追捧,因為他們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某種程度的新鮮感,又不會讓他們感到脫離了自己的系統的陌生。
其實我不知道我是否背離了我母親的期待,或許從我剪頭髮的那一刻開始,她就需要開始意識到她的孩子不會像她計畫的那樣,有一個她心中最美好的祝願——一個符合那個巨大利益社會的既得利益者的完美人生。我人生的列車終究是駛向了我現在所在的地方,但是這又是誰可以預料的呢。
(7)「精英」
這是我想透過這段回憶思考的一個角度,我不太想將它落到某種非常cliché的教育批判或者制度批判上,因為其實我感覺這種左派敘事對自由主義社會有反思作用,但是不適合中國。
民間的人只要聽說學生來自這所高中就會流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崇拜或者社交安全的誇讚,這種論調蔓延在整個省份,甚至我在大學時,還有來自那個省份的學長在socializing時用這個身分標籤抬高我。可能高中時期的我並沒有意識到這種身分給我帶來的潛在影響,但是這也許悄然地改變了一些我的立場。我之前一直在想的一個問題是我是不是中國教育的既得利益者,顯然在那個班級小系統中我不能算,甚至不能算是利益者(儘管學校最終還是以「我」的名義去宣傳我的去路,我覺得這些行為我都無法理解(而且我知道高壓政策下其實對於最終出國這條路主導者還是有種排斥,這也足以解釋我在整體社交中的地位,人們總是記住我的一些次要特徵,比如喜歡看porn、很像「社會大哥」,也許是有些事情讓他們不敢多去思考)),但是我毫無疑問地是那個高中大系統的既得利益者,「我們」被選拔進最好的班級,用最好的老師和最嚴格的政策指揮,就像被精心培育的幼苗,同樣的情緒,我本來可以長成溫順的韭菜,但是我偏偏想要晃動這個莊園。那麼對於整個社會呢?這個學校的學生象徵了什麼呢?我沒有進中國系統宣傳的精英學校,這本來是我以為我的人生理所當然會發生的事情,但是我似乎沒有感到多餘的遺憾,我不知道是否這個願望本身就不屬於我,還是說我只是被這個社會系統強加了這個願望。我其實記得一些我在那個班級裡的思想交流,或者說,思想獨白。我把它們寫在我的作文裡,原因是我沒有辦法和身邊的人講述。我記得班上的第一名似乎很欣賞我,(現在推斷一下isfj應該是)他說讓我給他的語文學習小組起名字,分享給我他喜歡的動漫音樂,但是他似乎又很討厭我,他很討厭我那些出格的舉動,每次都似乎感覺情緒被冒犯到的樣子斥責我,其實最讓我驚訝的一件事(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是對跨性別這一群體的討論。我驚訝於他和後來我的朋友對保守秩序的維護,在我看來我們似乎都是因為嚮往思想的自由而擁有了立場,但是看到她們眼裡的正義時,我覺得說不出話,也許是我們的既得利益不同的一個預兆。我不能說我從那個教育系統裡學到了什麼,但是我確實比一般人能夠承受的訓練量更大(這是我大學在極端狀態下發現的),只是我很不想讓它成為我的一個特徵,因為我覺得這不符合我的理念。能夠有技巧地吃苦,不是我通往我的幸福的鑰匙,我也不希望它是大多數人的鑰匙,但是可惜的是,它目前就是那個系統的答案,而許多人掙扎著尋找這個答案,許多人緊緊握著這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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